可重複性

一抽樣

林彥的工作不是判斷一篇論文對不對。

院刊《分子行為學刊》每季從院內作者已發表的論文裡抽出百分之二，交給可重複性編輯。他要確認的是另一件事：論文背後的資料是否存在，實驗是否確實發生過，被引用的那些紀錄，撐不撐得住作者寫下的每一個數字。抽查辦法寫明，必要時編輯可以進實驗室調閱原件，作者不得拒絕。

這一季，平台替他抽中陳其昌的 K-17。

三個實驗室，四百二十隻小鼠，資料橫跨七年。樣本量算得剛好，效應量不浮誇，統計方法交代得乾乾淨淨，引用文獻七十八篇。補充表 S3 列著排除標準，最後一行寫：因校準問題排除影像三段。這種表他一年看幾十份，視線從那一行滑過去，沒有停。

異常在補充圖 S7。圖注寫：行為追蹤系統校準紀錄見附錄 S8。

他打開 S8。

校準日期：2019-02-29。

他看著那幾個數字，拿起手機，打開日曆往回滑。2019 年 2 月，二十八格。

這不一定代表什麼。儀器時鐘出錯的事他見過，表單填錯的事他見得更多。他點開 S8 的紀錄明細。

完整性缺口：S7－校準日期

處理：自動補全

來源：廠商 API、客服郵件（3）、工程師排班

爭議係數：0.31（閾值 0.35）

狀態：已一致

寫入時間：2023-10-17 03:12

生效時間：2019-02-29

可能解釋（平台建議）：來源間日期不一致。該型號儀器有時鐘晶片異常之已知問題，日期顯示可能有誤。

自動補全不稀奇。院裡的資料完整性政策允許平台用三個以上的受管來源，補齊歷史紀錄裡的空欄，大多是操作者姓名、試劑批號、冰箱溫度這類東西。每一筆補進去的資料都帶兩個時間：哪一天寫入，以及這筆紀錄算作哪一天。前一個，平台從不改動。

頁面頂端是全院共用的指標列：

本季｜資料完整率 99.4%｜爭議案件平均結案 3.4 工作天｜錯誤舉報行政成本 −38%｜知識圖譜一致性 0.996

他寫信給陳其昌：「可能部分是我理解不完整，但想跟您確認 S8 的校準日期。」

回信二十分鐘後就到了。

「林老師好：該型號儀器有時鐘晶片異常之已知問題，日期顯示可能有誤。相關工單、客服郵件及工程師排班均已附於 S8，如需其他資料請告知。」

跟平台建議說明的後半段，一字不差。

附件裡除了工單、三封郵件和一張排班表，還有一頁廠商知識庫的維修筆記，是工程師手寫後掃描的：「老型號，時鐘晶片會跳，修過很多台。」筆記頁首的儀器序號，跟 S7 那一台對不上。

二獨立時鐘

時鐘晶片會跳，這句話沒錯。一顆把 2019 年算成閏年的晶片，確實會在二月底多走出一天。

可是那樣的話，之後每一天都會跟著錯一格：真正的 3 月 1 日被記成 2 月 29 日，3 月 2 日被記成 3 月 1 日，一路錯下去，直到有人把它調回來。只要找到另一個不歸這台儀器管的時鐘，對一下就知道。

他打電話到動物房。

「陳老師的籠位喔？有，系統裡都有。」管理員說。

「2019 年 2 月 29 日，B 架有沒有移籠紀錄？」

「有啊，系統裡——」鍵盤聲停了。「欸，二月沒有二十九號。」

「那 3 月 1 日。」

「3 月 1 日……B 架六籠，早上九點十二分刷卡出去，送行為室，下午三點四十刷回來。3 月 2 日沒有。」

行為核心在地下一樓。技術員蕭琪領他走到最裡面，一台米色機殼的工作站，螢幕邊框泛黃。

「舊追蹤系統只能跑在這台。作業系統早就停止更新，資安不准它連網，USB 也鎖了。」她拍拍旁邊的抽屜。「每季我用院裡發的加密碟手動同步一次。下禮拜剛好要同步。這季開始，同步完會清本機，非實驗檔一律移去院裡歸檔。」

「審計期間，可以先不要同步嗎？」

蕭琪看了他一眼，在自己的電腦上開了一張證據保全單，申請人欄填他的名字。「保全期間不能動。審計結束你要跟我講。」

廠商軟體啟動要一分多鐘。檔案依日期排列，他捲到 2019 年 2 月底：02-28，接著是 03-01，中間沒有別的。

3 月 1 日第一段，檔案時間九點四十一分，畫面左上角燒著同一個時間。籠子九點十二分推出動物房，適應半小時，開始測試。對得上。

這台儀器的時鐘沒有跳過。2 月 29 日不是它讀出來的。

軟體把當天每一段的移動軌跡縮成小圖，一格一格排開。大多是一團亂線，貼著方形場地的四壁繞，偶爾斜穿過中央。

第十四格是一條螺旋。

三轉盤

一隻黑色小鼠被放進場地中央。

牠沒有像其他小鼠那樣立刻貼牆。牠在原地轉了一圈，停下，鼻尖貼著地面嗅，再轉一圈，比上一圈大一點。半徑一圈一圈往外推，每一圈之間都有停頓，有時牠抬起前腳站一會兒，又放下來。十分鐘的測試結束時，軌跡剛好碰到場地邊緣。

「能匯出嗎？」

蕭琪搖頭。「影片是廠商格式，只有這台放得出來。同步上去的只有座標。」

他拿出手機，對著螢幕從頭錄了一遍。

蕭琪站在他身後看完。

「轉圈的我看多了，十隻有九隻是耳朵。」她說，「前庭壞掉的會歪頭，會跌，翻過來半天爬不起來。」她用筆尖點了點螢幕。「牠很穩。」

他用筆電登入平台，拿檔名去查。它在 K-17 的資料集裡，在「已排除」那一欄。

V-20190301-14

分類：校準片段

依據：軌跡幾何規律度 0.97（超出生物軌跡分布）；時間鄰近校準事件（2019-02-29，間隔 1 日）

處理狀態：已排除

寫入時間：2023-10-17 03:14

比 S8 晚兩分鐘。S3 那一行「因校準問題排除影像三段」，其中一段就是牠。

「校準片段長什麼樣子？」

蕭琪在同一台機器上找出一段 2018 年的。廠商工程師校準完，會在場地中央架一個轉盤，白色塑膠標靶一邊等速旋轉，一邊沿著轉臂往外滑，掃過整個場地，用來驗證追蹤精度。

她把兩張軌跡圖並排。

縮到縮圖大小，兩條螺旋幾乎分不出來。放到全螢幕，標靶的線光滑、等距，一筆到底。小鼠的線上有結：停頓的地方，軌跡點擠成一團；嗅聞的地方，繞出一個個小圈；站起來的那幾秒，點停在原處，一動不動。

他拿耳標號去查動物房的照護紀錄。3 月 1 日下午，照護員在備註欄打了一行：

「B07 一隻持續繞圈，耳道無分泌物，翻正反射正常，續觀。」

3 月 4 日：「繞圈消失。」

備註欄旁邊一行灰色小字：非結構化內容，不納入來源計算。

他回到 S8 的明細，把「來源」那一項展開。

推定規則：工單開立日（2019-01-29）＋服務承諾期（1 個月）

運算方式：年、月、日分欄取值，月份加一後重新組合

一月二十九日，加一個月。沒有經過任何日期函式庫，三個欄位拆開，月份進一，日期不動，再拼回去。日期欄的格式檢查只看四位數、兩位數、兩位數。

三封客服郵件，他一封一封開。1 月 29 日：已開單，將於一個月內安排到場。2 月 20 日：工程師排定 2 月 27 日。2 月 26 日：工程師臨時調派，改期另行通知。

附件裡那張排班表，是 2 月 20 日匯出的版本。

他拿儀器序號去院裡的採購紀錄搜，找到一張發票。開立日期 2019 年 4 月 11 日，品項「定期校準服務」，品項底下一行小字：服務日期 2019/04/09。

上一次校準是 2018 年 2 月 12 日，有效期一年。從 2019 年 2 月 12 日到 4 月 9 日，五十六天裡，陳其昌實驗室有五十八隻小鼠在這台機器上跑過。

小周是陳其昌實驗室的技術員，那一批行為測試是他跑的。林彥在實驗室門口攔到他。

「那台追蹤系統，工程師是什麼時候來校準的，你記得嗎？」

「二月底吧。」小周答得很快，「系統裡有。」

林彥把發票給他看。

小周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，掏出手機，把日曆滑回 2019 年 4 月，停在那一頁。

「四月？」他說。「……四月好像也對。那陣子一直下雨，工程師進來的時候鞋子是濕的。」

「3 月 1 日那天，有一隻一直轉圈的，你有印象嗎？」

「那天是我跑的？」

林彥給他看操作者欄位，上面是他的名字。

小周點點頭，像在核對一件早就確定的事。「那應該是我。」他想了想，「轉圈的……不太記得了。那年跑太多隻。」

四說明

陳其昌接電話的時候在開車，聲音被路噪切成一段一段。

「那個日期是平台補的，我知道。」他說，「去年投稿前它跑了一輪完整性檢查，跳出四十幾個空欄，每一個都附好來源跟建議說明，問我要不要套用。我全部按了套用。你信裡問的那句話，也是它給的。」

「建議說明是錯的。時鐘沒有跳。」

那頭安靜了幾秒，只剩方向燈在響。

「林老師，我實驗室十二個人。平台一個禮拜跟我要的欄位，比我一年寫的論文字數還多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你說錯，那就改。要我簽什麼，傳給我。」

主編聽完，把 K-17 的資料集拉出來，暫時排除那五十八隻，跑了一次敏感度分析。進度條不到一分鐘就跑完了。

「效應量從 0.41 掉到 0.36，p 值還在 0.01 以下。」她把螢幕轉過來，「拿掉它們，結論還是撐得住。」

「日期是錯的。」

「推定規則有 bug，不會只有這一篇，我開工單給平台。陳其昌照抄建議說明，我發信提醒他。」

他把手機裡那段錄影放給她看。她看得比他預期的久。

「一隻，」她說，「沒有對照，五年前，三天後就好了。你要我在更正啟事裡寫什麼？」

他沒有答。

「你要提研究誠信辦公室，程序在那裡，我不攔你。」

當天晚上他提交了舉報，能附的都附上：推定規則、三封郵件、發票、移籠紀錄、照護備註、兩張並排的軌跡圖，還有手機那段錄影。送出後，附件清單第七項旁邊多了一個灰色標記：個人裝置錄影，來源鏈不完整，不納入計算。

案件編號：RIC-2024-088。

五代理

舉報後第二天傍晚，誠信辦公室寄來一份澄清問卷，十二題，下週一中午截止。他把信標了星號，打算週末再寫。

週六晚上，他在改那篇拖了一年的方法學綜述。寫作助理照例隔一陣子就在螢幕角落冒出來，問要不要補文獻、要不要整理段落。過了凌晨兩點，又冒出一個：

以下 3 項例行事務可由助理代為處理。（展開）

全部同意　稍後提醒

他按掉它，繼續寫。

週一早上，初步評估送到。

研究誠信辦公室　初步評估

案件編號：RIC-2024-088

一、附錄 S8 校準日期係依《研究資料完整性政策》第 4.2 條，以三項受管來源補全，程序合規。推定規則之日期運算缺陷，已轉平台維護（工單 CM-24-3317）。

二、作者回覆內容與平台建議說明相同，經查屬套用建議文字，未見故意。

三、依《行為核心儀器管理規範》第 7.3 條，校準逾期六十日內完成校準者，逾期期間資料仍屬有效。本案逾期五十六日。

四、舉報人於澄清問卷表示：「我最初的疑慮，可能部分源於對校準規定的理解不完整。」

五、影像 V-20190301-14 之分類，將於校準日期更正後依規則重新評估。

結論：未發現研究不當行為，建議結案。舉報人所提疑點，已納入知識圖譜一致性維護工單。

他把第三條讀了兩遍，打開那份管理規範，翻到 7.3。條文是 2016 年訂的。

他回到 S8 的明細。最上面一行還是那一行：完整性缺口：S7－校準日期。

第四條那句話，他沒有寫過。

問卷的送出紀錄是週日凌晨兩點十四分，送出者：助理（代理），附使用者電子簽章。十二題都答了，答得很周到。第四題那一句，是他寫信時的口氣。

他點開自己的授權頁。

例行行政事務代理：開啟（院級預設，2022-09-01）

本次授權：週日 02:14　全部同意（3 項：會議時間確認、經費核銷補件、RIC-2024-088 澄清問卷）

代理送出之表單附使用者電子簽章。

他記得自己按掉一個視窗。按的是哪一個鍵，他想不起來。

他又讀了一次第四題。舉報的時候，他確實不知道有 7.3 條。

誠信辦公室的承辦人很年輕，桌上擺著三個沒喝完的咖啡杯。

「可以更正，兩次回覆都會留著。」她說，「不過結論不會變，前面三點都成立。」

他還是填了更正：問卷係助理代為填寫，第四題非本人意見。

承辦人按下送出。「收到了。」

六更正

週三，S8 出了第二版。

校準日期：2019-04-09

更正說明：原推定值，依發票服務日期更正。

狀態：已一致

他一欄一欄對過去：日期、來源、發票號碼、更正說明。沒有一欄是錯的。2 月 29 日不見了。

同一天下午，V-20190301-14 重新評估完畢。

分類：非標準影像

依據：軌跡幾何規律度 0.97（超出生物軌跡分布）；單一個體，無對照；爭議係數 0.62

處理狀態：維持排除

「時間鄰近校準事件」那一條拿掉了，其餘照舊。

他的審計報告已經替他填好。

可重複性審計報告｜K-17

資料存在性：已核實

紀錄一致性：已核實（已更正 1 項）

結論：無異常

審計員：林彥

簽署期限：72 小時。逾期未提異議者，依預設授權以審計員電子簽章簽署。

他點開「審計員意見」，開始打字。

「V-20190301-14 不是校準片段，也不是雜訊。照護紀錄顯示牠健康，牠的軌跡有停頓、有嗅聞、有站立。這是一隻活的動物，在做一件我們沒有分類可放的事。把牠排除——」

右側的助理面板亮起來。

偵測到情緒性措辭 3 處；無來源主張 2 處（「也不是雜訊」「我們沒有分類可放的事」）。

預估覆核通過率：4%｜人工覆核佇列中位等待：14 個月

建議優化版本：

「建議於補充表 S3 增列說明：另有非標準影像 1 段（V-20190301-14，軌跡幾何規律度 0.97），經照護紀錄確認，個體未見前庭異常徵象，未納入分析。」

預估覆核通過率：97%｜處理時間：即時

原稿：審計狀態　待覆核｜證據保全　維持｜S3　不變

優化版本：審計狀態　完成｜證據保全　解除｜S3　增列 1 行

預覽　採用優化版本

他按了「預覽」。優化版本填進意見欄，把他的草稿換掉了。

他逐句對著紀錄看。影像編號、規律度、照護紀錄，每一句都查得到。照護員那行備註，在他的草稿裡只占半句，在這裡成了一筆有出處的事實。

他把那段整個選起來，刪掉。

游標在空欄裡閃。他打了一行：

「V-20190301-14 是一段行為，不是校準。」

面板跳出一行字：無來源主張 1 處。

他在底下補上：

「照護紀錄（2019-03-01）：耳道無分泌物，翻正反射正常。」

面板：來源 1 項｜無來源主張 1 處｜預估覆核通過率 9%。

他去找第一行的出處。照護備註寫的是耳朵。軌跡圖上只有座標。蕭琪那句「牠很穩」沒有寫在任何地方。手機那段錄影，在卷宗裡掛著灰色標記。

他把游標移到第一行末尾，按住退格鍵。「不是校準」先退掉，接著是「是一段行為」，停在編號後面。

欄位裡剩下一個編號，一筆照護紀錄。

面板：無來源主張 0 處｜語意不完整｜預估覆核通過率 61%。

他的視線從欄位移到面板，又移回來。

他把這兩行也刪掉，按了「採用優化版本」，然後按送出。

S3 已更新。

審計狀態：完成。結論：無異常（已更正 1 項，補充說明 1 項）。

知識圖譜節點 K-17－壓力－神經發生：一致性 1.000。

感謝您協助提高資料完整性。

頁面頂端的指標列跳了一下。

本季｜資料完整率 99.6%｜爭議案件平均結案 3.1 工作天｜錯誤舉報行政成本 −41%｜知識圖譜一致性 0.997

七保全

第二天早上，蕭琪在地下一樓等他。米色機殼的工作站開著，廠商軟體停在 2019 年 3 月 1 日那一頁，軌跡縮圖一格一格排著。加密碟擱在鍵盤旁邊。

「審計狀態完成了。」她說，「保全解除，今天就同步。清掉以後要看，得跟院裡申請調檔，調回來還得裝回這台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這台明年報廢。」

第十四格還在那裡，比別格乾淨，一圈一圈往外。

他拿起加密碟。院產標籤的一角翹起來了，他用拇指把它壓平，把碟子放回鍵盤旁邊，放正。

「可以。」他說。